“就说,”纪怀仁顿了顿,“儿子不孝,先走了。让她……好好活着。”
内侍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纪怀仁把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入喉时,有一点点凉。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他把酒杯放回托盘上,转过身,走回窗边,在那张椅子坐下。
日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等着那杯酒起效。
酒入喉时只有一点点凉,此刻那点凉意正在他体内蔓延,从喉咙往下,到胸口,到腹部,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他从里到外慢慢穿起来。
他没有挣扎。
他早就过了挣扎的时候。圈禁、喊冤,他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如今他只是坐在这里,等着那条线走到尽头。
他想起父皇。
父皇大概不会来看他最后一眼。
父皇要的从来就不是他的命,是他的死。这两者不一样。命是父皇给的,死是自己扛的。
他扛下了,案子就结了,朝局就稳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可以继续藏着,等着下一个猎物。
他想起那些兄弟。
老五早夭,老二远在北境,老三在宣州做他的贤王,老四被圈禁,老六干干净净。他们都在等,等他死。
他想起那些朝臣。
陈万里跪在丹陛之下红着眼睛问“主使者是谁”的时候,他看着那份结案折子,元朗、廖承嗣、张成,三个名字,三条命,三日后问斩。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躲过去了,他不知道军械案才是父皇真正要让他扛下的。
他又想起母后。
母后被幽禁在中宫,连句话都递不出来。他不知道母后有没有收到他的消息,知不知道他就要死了。
他只能让那个内侍带句话去——儿子不孝,先走了,让她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那句话能不能带到,但他想,母后应该能感觉到吧。
母子连心……她应该能感觉到自己的儿子正在渐渐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