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透,长春宫外已静静立了一队内侍。
李德全手捧御赐手谕立在最前,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陛下有旨,端王入宫探母,不得喧哗,不得逗留逾时。”
纪怀信站在队伍中央,一身素色常服,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配饰。
自押解进京至今,十一个日夜,这是他第一次踏出悔过居的门。
他脸色是久不见光的苍白,颧骨嶙峋突起,额上还缠着素色包巾,眼窝深陷,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
原本的意气风发,如今只剩下憔悴不堪。
李德全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道:“四殿下,请。”
纪怀信微一颔首,抬步向里走去。
庭院空旷,脚步声在青砖上发出单调的回响,他在一扇紧闭的宫门前停下。
领路内侍上前,轻轻推开厚重的门扇,低声道:“娘娘,端王殿下来了。”
殿内光线昏暗,窗上厚重的帘幕遮去了天光,空气中浮动着苦涩的药味。
齐淑妃坐在榻上,长发未绾,未簪钗环,整个人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
听见响动,她抬起头,目光在门口滞了一瞬,眼眶瞬间红了。
“怀信……”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纪怀信大步上前,在榻前跪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曾经圆润柔滑、精心保养的手,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在掌心里冰凉。
“母妃,”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儿臣不孝。”
齐淑妃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划过他高耸的眉骨、凹陷的颧骨、棱角分明的下颌。
她的声音发着颤:“怀信,你怎么……瘦成这样……”
纪怀信摇了摇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
在悔过居的那些日夜,他整宿整宿地睁着眼,一闭上就是那些事。
太原没能杀了老六,本也罢了。袭击不成,处理得当,原也查不到他头上。
可最后,他竟因那两枚该死的令牌,被老六抓住把柄递到了御前,以致他被父皇下旨圈禁。
成王败寇,他认了!
可他不甘心——自己竟成了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有人利用他掀开了太子谋逆案,又用令牌致他圈禁,最后还要用齐氏私兵的余孽袭击钦差仪仗,再度将他拖入泥潭!
他必须离开悔过居。把藏在暗处的那个人挖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齐淑妃。
上一次见母妃,还是正月里。
那时她还是四妃之一,风华正盛;他还是那个春风得意的四殿下。
不过十一个月,他成了阶下囚,她被打入冷宫。他的妻儿还远在江州,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