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安来到林宅时,天光已大亮。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内侍,步履沉稳地踏入这座一夜之间风声鹤唳的宅院。
院子里静得可怕。
仆役们早已被分别拘押,只剩下星卫和墨卫的身影无声地立在廊下、门前,目光锐利如鹰。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混着冬日清晨的霜气,沉沉地压在人心上。
“高公公。”
纪怀廉从青淮院中迎出来,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神色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下,隐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永王殿下。”高安躬身行礼,目光在纪怀廉脸上停留一瞬,声音压得低而稳,“陛下听闻林姑娘昨夜突发急症,心中挂念,特命老奴前来问安,并赐下宫中秘制安神丸三枚、百年老参两支,望姑娘早日康复。”
他说着,身后小内侍已恭敬地捧上锦盒。
纪怀廉抬手接过,声音微哑:
“有劳高公公。还请回禀父皇,青青她……已暂无性命之忧,只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深重的痛楚与挣扎,终是如实道:
“只是中毒太深,虽救回一命,然心神大损,记忆有失。眼下……暂不记得前事了。”
高安握着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抬眼看着纪怀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随即又归于恭谨的平静:
“殿下节哀。人能醒转,已是万幸。记忆之事,可徐徐图之。陛下既赐下药材,便是圣心垂怜,望姑娘静养为上。”
他略作停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陛下还有口谕——此案,着永王主理,京兆尹、刑部协查,务必将下毒之人及其背后主使,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纪怀廉缓缓跪地:“儿臣,领旨。”
高安上前虚扶一把,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终是低声问了一句:
“殿下,老奴多嘴问一句——姑娘眼下情形,可还稳得住?”
纪怀廉直起身,望着青淮院紧闭的房门,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不稳。”
高安不再多问,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殿下保重。老奴这便回宫复命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晨光里拉得细长,渐渐消失在林宅门外。
纪怀廉仍立在原地,手中锦盒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座山。
父皇下了旨,案子可以光明正大地查。
他抬起头,望向高远苍白的天空。
可青青的记忆……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