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再用阿胶。”
一个清冷的声音截断了陈文益。
沈如寂自阴影中踏出一步,烛光映亮他半边沉静的脸。
陈文益令笔锋一顿,缓缓抬头,目光如电:“沈先生有何高见?阿胶乃养血圣药,于林姑娘此刻气血两亏之症,正是对症。”
“对症,却不对时。”沈如寂直视着他,分毫不让,“姑娘体内余毒,乃阴寒黏滞之邪,依附经络脏腑,并未尽去。
“大人所谓‘气血大亏’,实则是气血被金针强行调动后,暂呈虚浮之象,犹如大战方歇,士卒散而未归。此刻若急投阿胶等滋腻厚重之品——”
他向前一步,指向医案上墨迹未干的“阿胶珠”三字。
“——如同在淤泥未清的河中倾注胶浆。非但不能补养,反会缠滞气机,堵塞脉络,将未清之毒牢牢困锁于体内,郁而化热。
“三日之内,必有反复高热,神昏谵语之变。届时,非前功尽弃,恐生机更绝。”
“荒谬!”陈文益身后一名年轻医官忍不住喝道,“太医令遵循正典,你不过一江湖……”
陈文益抬手止住下属,脸上皱纹深刻,盯着沈如寂:“依你之见,当如何?”
“当通,不当堵;当疏,不当补。”沈如寂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以轻清宣通之品,清透余热,疏通被毒淤塞的微络;辅以生脉散益气生津,但须去其滋腻。
“待三五日后,气血自然归经,脉象由浮转沉,由乱转稳,那时再用温和食补,徐徐图之,方是正道。”
他顿了顿,看向纪怀廉,也看向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子。
“此刻进补,犹如洪水未退,便急筑高堤。水不得泄,堤必溃决,伤人更甚。”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陈文益的方子,稳稳当当,引经据典,是千百年来印证过的“王道”。
沈如寂的法子,剑走偏锋,直指要害,是基于他对“金针破毒”凶险过程的透彻了解,是“霸道”。
纪怀廉的目光在陈文益朱红的官袍,与沈如寂洗得发白的青衫之间缓缓移动。
最终,落在了青罗苍白却似乎稍稍平稳了些的睡颜上。
“陈大人,”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沙哑,“若用你的方子,姑娘何时可清醒如常?”
陈文益沉吟:“若调理得宜,静养百日,可复六七。”
“若用你的法子呢?”纪怀廉看向沈如寂。
沈如寂静默片刻:“三日内,可醒转。七日,可坐起。然此过程,如履薄冰,稍有反复,便如前功尽弃,且……”他抬眼,眸光清冽,“极其痛苦。”
一个求稳,一个求险。一个要百日慢慢将养,一个要七日强渡险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纪怀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