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值房
郑观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京兆府送来的厚厚一摞卷宗。
这是这几日抓获的那批人的供词——带头去林宅门前闹事的,在各酒楼茶肆散布“妖女”之言的,一共十余人。
都是京城地面上常见的泼皮地痞,收了银子办事,一抓就招。
但供词却五花八门。
其中四人说,接头的是个带江州口音的行商;另有三人咬定,是江南口音的管事;还有三个一口咬定是代州口音的军爷,但样貌、年龄,谁也说不清楚。
江州、江南、代州。
郑观看着这三个地名,心头不由冷笑。
这三地分别指的是谁,他一清二楚。没想到素来行事无痕的那位,此番也露了行迹。此番先经京兆府审讯,口供已成卷宗,再无掩盖可能。
他缓缓开口:“来人,将昨日流觞池构陷之人带来。”
值房不大,陈设简朴,唯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两排堆满卷宗的榆木书架。
空中弥漫着旧纸与墨锭混合的沉郁气息,偶尔夹杂一丝自窗外飘入的血腥气——那是从隔壁刑部大牢方向传来的。
此时值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郑观平静无波的面容。
两名身材魁梧的差役押着一人进来。那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却仍强作镇定。
郑观抬眼,声音不高,带着刻入骨子里的冷硬:
“报上姓名,籍贯,功名。”
中年男子深吸一口气,挣脱差役的扶持,自行站定,抬手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襟,拱手行礼,姿态倒有几分落魄文人的清高:
“晚生余继铭,江南苏州府人士,乾元二十一年举人。今赴京备考,寄居崇文门外云来客栈。不知大人将晚生拘来,所为何事?晚生一介书生,向来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郑观打断他,眼皮都未抬,指尖点了点案上一份卷宗,“昨日流觞池,当众以‘邪祟’之名攻讦未来亲王妃,这也是你所谓的安分守己?”
余继铭脸上立刻浮起激愤之色,声音也拔高了:
“大人明鉴!晚生绝非攻讦,实乃学术之争,心怀义愤,不平则鸣!”
他胸膛起伏,仿佛那口义愤至今未平:
“昨日闻听流觞池有女子作《墨梅》《梅花》二诗,晚生亦好诗文,慕名前往。
“初读‘不要人夸好颜色’,只觉清高孤傲;再品‘凌寒独自开’,却觉字里行间,那股孤寒怨怼、自视甚高之气,几乎破纸而出!‘为有暗香来’?更是孤芳自赏,目无余子!”
他转向郑观,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