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夜时分,靖远侯府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
谢庆遥枯坐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刚由北衙禁军暗线递来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上字句简练却触目惊心:朝廷派往太原府的十万石赈灾粮队,行至潞安府境内后,便屡遭“流民”滋扰。官道被毁,夜伏昼出,粮队每日行进不足二十里。
有人在拖延粮草送抵太原,在用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方式,掐断太原府的生机。
这是要将永王纪怀廉、将那满城百姓、将那十万石救命粮,一同拖死!
谢庆遥缓缓闭眼,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他眉宇间那道深刻的忧虑映照得忽明忽暗。灰烬落在青玉笔洗中,晕开一片污浊。
墨卫已有整整八日没有确切消息传回。
更令人心寒的是陛下的态度。
乾元帝未曾下明旨催促,也未派钦差接应,甚至对朝堂上日渐喧嚣的“永王年轻气盛、恐激变地方”的议论,也保持了耐人寻味的沉默。
陛下究竟是何意?
是要借此烈火,淬炼那把名为“纪怀廉”的剑?
还是……要以这柄剑为祭,彻底斩断山西盘根错节的毒瘤?抑或,两者皆是?
谢庆遥猛地睁开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他不能赌,更不敢赌。无论天子心意如何,纪怀廉此刻正孤悬险地,每一步都可能踏进万丈深渊。而他,绝不能让纪怀廉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折在山西!
“砰!”
紧握的拳头重重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几支狼毫轻轻颤动。谢庆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乱,更不能冲动。
他身为左金吾卫中郎将,身处京城权力漩涡中心,本就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焦点。陛下看似放任,焉知不是一种更深的试探?
此刻他若公然调动人手驰援太原,哪怕只是派出几个亲信,都无异于告诉所有人——靖远侯府与永王过从甚密,甚至可能被解读为拥兵自重、干预皇子行事。
那不是帮忙,那是催命符。
他也不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局势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必须做点什么。
那十八个胆大包天、私下跑去太原的世家子弟,此刻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他们的家族早已焦虑不堪,乾元帝也早已知情,只是各方都在忍耐、观望。
这些家族看似各自为政,暗中打探,实则心存顾忌,不敢真正将事情闹大,生怕触怒天威或打乱陛下的布局。
他们缺一把火,缺一个将“子弟被困”从家族隐秘的焦虑,变为可以公开叩阙请命的“公案”的契机。
谢庆遥迅速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快速写就数行字,封入信封,以火漆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