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地区茶厂改制任明远继续显示才干

潮涌苍茫 用户50268071 3242 字 5个月前

陈伯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他看看床上的老伴,又看看沉默的大儿子,嘴唇哆嗦着,最终,在那份登记表上,用颤抖的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晚,任明远离开时,陈伯破天荒地把他送到了门口,寒风里,老人佝偻的背影显得异常单薄。

反对的声音并未消失,最激烈的是销售科长赵有才。他习惯了安稳和权力,改制意味着他不仅可能失去位置,更会失去旱涝保收的保障和那份“干部身份”的优越感。他在私下串联,散布谣言,说任明远要把厂子贱卖给私人老板,工人都会被一脚踢开。职代会召开前夕,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一九九三年三月十日,茶厂破旧的礼堂里坐满了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任明远站在台上,清晰、冷静地宣读着那份凝聚了无数个日夜心血的破产重组方案。每一个条款,都关乎台下数百人的命运。当他读到“所有人员,包括原科级以上干部,全员解除原国有身份,与新企业签订劳动合同;新企业根据岗位需要,择优聘用,原有行政级别不再保留”时,台下坐在前排的赵有才猛地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任明远!你这是卸磨杀驴!是要砸了我们这些‘国家干部’的金饭碗!我们不同意!”

“对!不同意!” “凭什么砸我们饭碗?” 几个赵有才的铁杆跟着叫嚷起来,会场顿时骚动起来。俞文虎老厂长霍然起身,苍老但依旧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嘈杂:“吵什么!都给我坐下!听任主任把话说完!这厂子不死,大家就都得饿死!你们想抱着‘干部’的牌子一起饿死吗?我俞文虎,干了三十年革命,当了二十年厂长,今天,我也没这个‘身份’了!但我认这个理!厂子要活,就得这么改!我第一个签字!”他拿起笔,在职工代表签名簿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陈伯在角落里颤巍巍地举起手:“任主任……俞厂长……我,我信你们!我同意!”他身边那个曾哭诉要回乡下种田的女工也站了起来:“我也同意!只要新厂子能活,我们就有盼头!”一个接一个,手臂像森林般举了起来。赵有才脸色铁青,看着周围举起的手越来越多,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地坐了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当工作组宣布表决通过时,掌声如雷鸣般爆发出来,经久不息。这掌声里,有解脱,有希望,也有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任明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百感交集的脸,看着俞文虎眼中闪动的泪光,看着陈伯咧开嘴露出的、带着苦涩却终于有了亮光的笑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欣慰席卷全身。他知道,这半年的殚精竭虑,所有的压力、委屈和汗水,都值了。散会后,俞文虎用力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明远,谢谢你……给了这厂子,给了这帮老少爷们儿,一条活路啊!”

回到家中,妻子大凤看着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的丈夫,心疼得直掉眼泪。“快坐下,给你炖了鸡汤……”她手忙脚乱地盛汤。任明远靠在椅子上,连端碗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疲惫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无比舒展。

三月十五日,地委、行署正式批准方案。九月,新生的“原南振兴茶叶有限公司”挂牌。林如海带来了全新的机制:销售人员底薪加高额提成,卖得越多挣得越多;关键岗位的技术骨干和管理人员,直接配给公司股份,年底分红;包装设计焕然一新,打上了“古法手制、高山云雾”的印记,价格翻了一番还多。厂区里,幼儿园托儿所的牌子摘了,交给了地方政府。那块预留的土地静静地躺在规划图上,旁边标注着“退休人员保障用地”。原南地区退休人员管理服务中心的牌子,挂在了劳动局旁边的一间办公室里。

变化是立竿见影的。工人们脚步匆匆,眼神里有了光。机器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响亮、更有力。仅仅三个月后,财务科报上来的数字让所有人震惊:销售额一千九百万,盈利三百万!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厂。

任明远再次来到厂里时,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车间里热气腾腾,新包装的茶叶清香四溢。他特意走到包装车间,看到陈伯的大儿子穿着崭新的工装,正熟练地操作着封口机,脸上带着专注和一丝腼腆的笑意。陈伯自己也被返聘回来当技术顾问,正指导着几个年轻人,精神矍铄,腰板似乎都比以前挺直了些。

“任主任!”陈伯看到他,远远地就招手,快步走过来,紧紧握住任明远的手,那手粗糙却异常有力,“托您的福啊!大崽在厂里干得好,上个月还拿了奖金!我也能发挥点余热,这心里,踏实!真踏实!”他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是真正舒心的笑容。

任明远站在厂区中央,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一切,看着工人们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一股巨大的暖流在胸中激荡、奔涌。这喜悦如此沉甸,如此熨帖,足以抚平所有的艰难和疲惫。他深深吸了一口饱含着新茶清香的空气,感觉整个肺腑都被涤荡得清澈透亮。

地委书记王文远办公室的窗口,恰好能望见振兴茶厂的一角。王书记负手而立,看着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地方,脸上露出欣慰而深沉的微笑。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小刘,通知任明远同志,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