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远眼中露出赞许:“嗯,预留土地,成立退管中心,过渡得好!是个办法。那几百号富余职工呢?都推向社会?”
“两条腿走路!”任明远语气坚定,“第一,按国家政策和厂子实际情况,该给的经济补偿金,一分不少,确保他们离厂时手里有笔安家钱。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不能一推了之!要搞再就业扶持。地区劳动服务公司牵头,组织技能培训,联系本地新建的厂子,像凤栖茶厂这样的,还有服务行业,优先推荐我们的下岗工人。政府搭桥,让他们有地方可去,有活路可走!”
王文远连连点头:“好!想得周全!那……科级以上干部的身份问题呢?这块骨头最硬。”
任明远目光坦荡,没有丝毫犹豫:“王书记,要改,就得彻底!重组后的新厂,是股份制企业,不再是铁打的‘全民身份’营盘。建议所有干部,一视同仁,身份置换,不再保留原有行政级别和待遇。能者上,庸者下,完全按市场规则和企业需要来!这一步不走,新机制的根就扎不牢!”
王文远沉默了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有魄力!就这么办!”他走到任明远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明远,这三条,我原则同意!在地委正式研究形成决议前,你工作组,就按这个方向,大胆开展工作!天塌不下来!”
工作组进驻茶厂那天,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厂门口聚集了不少工人,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愤怒,更多的是茫然无措的恐惧。“破产?不就是把我们扫地出门吗?”“任明远,你是来砸我们饭碗的!”几个情绪激动的青工堵在办公楼前,推搡着工作组的人,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一个粗壮的汉子甚至猛地推了任明远一把,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镜都歪了。俞文虎厂长闻讯赶来,厉声喝止,才勉强控制住场面。
任明远扶正眼镜,抹去额角的冷汗,没有发怒,只是看着那一张张写满焦虑和敌意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突破口在哪里?他找到了老厂长俞文虎。这位老革命,虽然最初对破产重组疑虑重重,但心里装着的,终究是厂子和工人的出路。在俞文虎那间堆满旧账本、弥漫着劣质烟味的办公室,两人深谈至深夜。
“老厂长,厂子已经这样了,您忍心看着它彻底烂掉,看着大家最后连那点补偿金都拿不到吗?”任明远言辞恳切,“重组不是解散,是新生!林如海厂长您也听说过,他有本事,有销路,他接手,咱们的好茶叶才能卖上好价钱!工人们才有活干,有盼头!现在拖下去,机器锈了,牌子倒了,什么都没了!”
俞文虎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忽明忽暗的烟头,久久不语。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终于,他狠狠掐灭烟头,声音沙哑:“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怎么跟工人们说?他们怕啊!”
“我们一起说!”任明远看到了希望,“团结厂里那些正派、有威望的中层和老师傅,先从车间、小组开始,开小会,讲透道理,算明白账!还有那些技术好、脑子活的骨干工人,他们是厂子的脊梁,也是未来的希望,要争取他们的支持!”
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攻心战”拉开了序幕。车间角落里,机器暂时停转,任明远、俞文虎和车间主任、班组长围坐一圈,地上散落着烟头和喝空的搪瓷缸。任明远掰着手指头算账:“厂里现在欠银行多少?欠原料商多少?每月光工资、退休金、幼儿园托儿所的开销又是多少?入不敷出多少个月了?再这样下去,别说工资,厂里那点老本都得赔光!到时候,大家真就两手空空了!”数字冰冷而残酷,像一把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一个老师傅闷头抽着烟,忽然重重叹了口气:“任主任说得在理……这厂子,像个无底洞了。”
退休人员座谈会安排在厂里那间光线昏暗的老活动室。一百多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满了房间,空气里弥漫着老年气息和浓重的不安。任明远站在前面,声音洪亮而真诚:“各位老师傅,老前辈!厂子走到今天,你们是奠基人,是功臣!你们的功劳,组织不会忘,政府不会忘!破产重组,不是不管大家了!”他详细解释了预留土地和成立“退管中心”的方案,“那块地,位置好,值钱!就是给你们留的后路!中心成立起来,专人负责,按月发生活费,医药费该报的照报!就是要让大家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请你们放心!”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劳模颤巍巍站起来:“任主任,我们这把老骨头,就信你一回!别让大伙儿寒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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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还是家访。冬夜,寒风刺骨。任明远裹紧旧棉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带着工作组的人,敲开一户户职工的家门。昏黄的灯光下,破旧的家具,愁苦的面容。在陈伯那间低矮潮湿的平房里,陈伯瘫痪的老伴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棉被。三个孩子挤在一张破桌子前,大儿子眼神呆滞地看着窗外。陈伯搓着粗糙皲裂的手,脸上是深深的绝望。
“陈伯,”任明远坐在小木凳上,语气沉重,“厂子现在的情况,您比我清楚。重组,是为了让它活过来!活过来,才有希望!工作组有方案,像您这样家里特别困难的,生活照顾会适当倾斜。更重要的是,新厂成立,优先录用技术好的老工人!您的手艺,林厂长非常看重!您的大儿子,我们也登记了,优先推荐去参加地区组织的技能培训,学门手艺,像电工、汽修,学好了不怕没饭吃!”他拿出登记表,“您签个字,孩子的事,我们记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