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娟头也没抬，笔下不停：“这个成本分摊模型还有点问题，分摊基数不够合理…你们再帮我核对一下上个月三车间的实际电费单…快了，弄完这一点。” 她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让她精神一振。她不能停，宏海这艘船正在加速，她掌管的财务罗盘，绝不能有丝毫偏差。丈夫的嘱托是爱，而她此刻的坚持，是更深沉的责任。

海城分厂那边刘小海带着兄弟们埋头苦干的战报，和财务室里小娟带领团队挑灯夜战的灯光，是大水心头两股踏实而温暖的力量。然而，另一股来自大洋彼岸的风，正悄然吹动宏海这艘船的风帆。

厂里技术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也是宏海第二大股东的阿美，风风火火地闯进程大水的办公室。这位留美归来的女工程师，短发利落，眼神锐利，身上既有技术专家的严谨，又带着几分西式的直率。

“大水！”她扬了扬手里一份传真，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刚得到的消息，板上钉钉了！今年四月的第71届广交会，民营企业——可以参加了！”

“什么？”程大水猛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真的？不是一直只许国营和集体企业吗？”

“千真万确！”阿美快步走到他桌前，将那份印着某省外贸公司抬头的传真拍在桌上，“政策松动了！虽然还不能独立参展，但允许我们找有资质的进出口公司‘挂靠’，用他们的名义进去！手续、展位费照付，但产品是我们自己的，客户也是我们自己的！这就是个跳板！”

大水一把抓起传真，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字。广交会！中国外贸的“第一展台”！多少企业梦寐以求的跳向世界的窗口！过去这对宏海这样的纯私营厂来说，是道不可逾越的天堑。而现在，这道门裂开了一道缝！

阿美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程大水：“大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宏海的产品质量不比那些国营大厂的差，价格还有优势！窝在温州，客户是有限的。走出去，让老外看看！我打听过了，挂靠费用在预算之内。我在美国企业干过，语言、规则我熟！而且，听说今年首次设立进口商品展区，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学习外国先进吗？这也是开阔眼界的好机会！这个展，我们必须去！而且，要快！报名就在眼前！”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阿美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也照亮了大水眼中翻涌的巨浪。海城分厂是扎稳根基，财务改革是强健筋骨，而广交会…则是宏海真正展翅高飞的起点！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扇紧闭已久的大门在吱呀作响，门外是广阔无垠的蓝海。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滚烫的气息，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一跳：

“好！阿美，这事你全权负责！立刻联系可靠的进出口公司，敲定挂靠！广交会，我们宏海——去定了！”

一九九二年的春天，瓯江潮涌，风起南方。宏海液压元件厂这艘由草根力量打造的航船，在掌舵人程大水的决断下，兵分三路：一路向北，在客户的腹地扎下坚实的营盘；一路向内，锻造着精密运转的财务筋骨；一路则蓄势待发，准备冲向那连接世界的、充满机遇与挑战的贸易之海。每一路，都承载着破茧而出的渴望和搏击风浪的决心。时代的闸门正在开启，宏海的征途，已然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