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些写在粗糙信纸上的思念,那些夹在包裹里的硬糖,那些在长途电话里隔着千山万水、因为线路不好而断断续续的叮咛和傻笑……支撑着她在这满是油污和铁屑的机械厂里熬过疲惫和孤独的柱石,就在这几行潦草而带着浓烈酒气的字迹里,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小娟……师傅的女儿……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总喜欢跟在大水后面“大水哥”“大水哥”叫着的姑娘……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绝望,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
滚烫的泪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信纸上。那灰蓝色的墨迹被泪水浸润,迅速地化开,变成更大、更污浊的一片,像一张绝望哭泣的脸,在纸上无声地扭曲。一滴,两滴……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尖汇聚,然后滴落在她灰蓝色的工装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的、冰冷的湿痕。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那封承载着所有过往和此刻所有绝望的信纸,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揉成了一团,又死死地捏住,仿佛要把它捏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甚至没有擦一下脸上纵横的泪水,就那么攥着那团皱巴巴、湿漉漉的纸,像一枚被绝望推动的炮弹,猛地冲出了宿舍门。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粗暴地倾泻在厂区灰扑扑的道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大凤却毫无感觉。她冲下楼梯,冲出宿舍楼,一头扎进那巨大的、由钢铁骨架和机器轰鸣构成的巨大车间里。巨大的行车吊着沉重的钢梁在她头顶上方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刺耳的电焊弧光在不远处明灭闪烁,蓝白色的光芒灼人眼球;空气里充斥着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机油味、还有金属被高速切削时散发出的那种灼热的腥气。
她像个盲人,又像个冲锋的战士,不顾一切地在巨大的机床和轰鸣的设备之间跌跌撞撞地穿行。工友们惊诧的目光投向她,有人想开口喊她,却被她脸上那种近乎疯狂、混合着泪水和绝望的神情震住,话噎在了喉咙里。她不管不顾,眼睛里只有一个目标——那个熟悉的位置,车间最深处那台巨大的龙门铣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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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明远高大的身影果然在那里。他微微弓着背,神情专注,正俯身在一堆摊开的图纸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对着一个年轻工人指点着什么。他那件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袖口,习惯性地挽到了结实的小臂上。
“任明远!”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喊叫,撕裂了车间的喧嚣,突兀地响起。大凤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冲到他面前。
任明远被这声喊惊得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大凤那张惨白如纸、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的脸。她的头发散乱地黏在额角和脸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绝望。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脯急剧起伏,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簌簌发抖。她那只没有攥着信纸的手,此刻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任明远沾满黑色油污的袖口。冰凉的指尖隔着油腻的布料,紧紧扣在他温热的小臂上。
“带我走!”她看着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求你……带我走!离开这儿!去哪儿都行!”
任明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他见过大凤疲惫的样子,见过她委屈掉泪的样子,但从未见过她如此彻底崩溃、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那封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捏碎的信纸,那上面洇开的灰蓝色污迹,像一道不祥的符咒,瞬间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他几乎不用猜,就知道那是什么,是谁寄来的。
他锐利的目光,像淬火的钢针,死死钉在大凤那双被绝望浸透的眼睛里。那里面有痛苦,有哀求,还有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茫然无助。这目光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一窒,随即一股压抑了四年的、混杂着心疼和愤怒的巨浪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询问。任明远猛地伸出那只沾满油污的大手——那只平时握着扳手、调整精密仪器、一丝不苟的手——一把攥住了大凤死死捏着信纸的那只手!
他的动作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大凤只觉得手腕一痛,那团被她视为耻辱和绝望象征的、湿漉漉皱巴巴的信纸,瞬间就被他劈手夺了过去!
“你……!”大凤惊愕地睁大了泪眼,刚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