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莫名地一跳。她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也是一条丝巾。
同样是繁复的花朵图案,但眼前这一条,截然不同。丝绸的质地温润如流水,光洁细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色彩饱满而纯净,没有丝毫晕染或错位,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精致得如同工笔画。那花朵的形态,那叶脉的走向,竟与她口袋里那条残次品上的图案,惊人地相似——只是眼前这条,完美无瑕,是无可挑剔的正品模样。
小主,
大凤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滑润的丝绸,像触碰一个不敢置信的梦境。是谁?答案呼之欲出,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紧。她飞快地合上盒盖,像是怕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灼伤,慌乱地把它塞进了工具箱最底层。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心跳得厉害。
走出车间大门,冷风一吹,稍稍平复了些许混乱的心绪。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西边。巨大的厂区烟囱依旧喷吐着浓烟,但烟囱之上,天空却出奇地干净。暮色温柔地渲染开来,一大片绚烂的晚霞铺满了天际,金红、橙黄、瑰紫……层层叠叠,瑰丽得令人屏息。她猛地想起那个同样有着瑰丽晚霞的傍晚。
那天也是刚下班,任明远叫住她,说厂子后面那片废料堆场的高坡上,能看到最完整的落日。她半信半疑地跟着他,爬上那个堆满废弃齿轮和钢板的土坡。站在坡顶,视野豁然开朗。一轮巨大的、红彤彤的落日正缓缓沉入远山,将整个天空烧成一片沸腾的熔金,光芒万丈,气势磅礴。她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任明远就站在她身旁一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霞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也映亮了他眼底那层她当时并未深究的温和光泽。那光芒,比晚霞本身更持久地烙印在她记忆深处。此刻,看着天空相似的瑰丽,工具箱里那条完美丝巾的触感仿佛又回到了指尖,与记忆中任明远沉默而专注的侧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暖流。
第二天午休,大凤端着饭盒,脚步迟疑地在喧闹的食堂里搜寻。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任明远正和几个班组长围坐在靠窗的桌子边,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说着车间排班的事。他神情专注,眉头微锁,是工作中惯常的严肃模样。大凤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口袋里几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零钱——那是她算好的,之前几次潘虹电影的电影票钱。不能再这样了,那些悄无声息的关怀,像那晚的彩霞一样美丽却沉重。她必须划清界限。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在任明远旁边的空位坐下。他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任主任……”大凤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干涩。她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饭盒里的青菜,“那个……之前您带我看了好几次电影,潘虹演的……还有,还有……”她顿住了,后面那句“还有那条丝巾”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脸颊烧得更厉害,“票钱……我,我想还给您。”她终于把口袋里攥得发烫的几张零钱掏出来,推到任明远面前的桌面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在食堂油腻腻的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寒酸。
任明远看着那几张零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难辨。他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声沉闷的巨雷毫无预兆地在食堂屋顶炸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紧接着,密集的雨点如同千万颗冰冷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疯狂砸在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色在几秒钟内暗沉如墨,仿佛直接从白昼跌入了黄昏。食堂里瞬间骚动起来,惊呼声、抱怨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