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黄土地在抖。
震动顺着马蹄铁,钻进裴星火的皮靴底。小腿肚子一阵发麻。
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猛地扬起。
裴星火一把勒死缰绳。马蹄重重砸在硬土上,踏起一蓬灰。
“张二狗,稳住队伍!”
裴星火翻身下马。没走城门台阶,直接踩着运送火炮的斜坡往上跑。
风迎面灌进领口。
南城墙。老孙头还瘫坐在炮车轱辘边,大口喘气。
裴星火跨过地上的麻绳,双手撑住冰冷的水泥女墙。
地平线没了。
被一层厚重的黄沙彻底抹平。
那不是沙尘暴。是人。
十五万北境边军,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啸,贴着地皮漫过来。
长枪如林,旌旗蔽日。沉闷的脚步声汇聚成雷鸣,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裴星火从腰带上扯下一个黄铜单筒望远镜。
“咔哒”一声拉开。
他闭上左眼,右眼贴上铜镜片。
视线穿透黄沙。
大军没有急行。
在距离平阳府三十里外的一处高坡,停下了。
黑压压的阵型开始散开。安营扎寨。帐篷像烂疮一样铺满原野。
裴星火慢慢转动望远镜的铜管。
视线掠过那些披着双层铁甲的精锐边军,定格在军阵前方。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几百头挽牛,正拖着几百辆庞大的木车往前挪。
车轮比人还高。包着厚铁皮。
车身前面,蒙着三四层生牛皮。
牛皮上滴着水。
这群人学聪明了。浸水的厚重生牛皮,韧性大得吓人。
滑膛枪发射的铅弹打上去,会被湿牛皮卡住。穿不透。
这是专门用来克制火枪的“重型盾车”。
望远镜再往后移。
盾车后面,露出几十根粗壮的青铜管子。
大景火器营的青铜火炮。
炮管上泛着绿锈,底下装着两只木轮。
口径不大,射程也不远。但跟着盾车推到城下,足够轰碎城门。
赵忠这次没轻敌。
他把大景朝廷压箱底的家当全搬来了。压迫感像一座山,死死扣在平阳府上空。
“当!当!当!”
城里的铜锣声响成一片。
老李头提着一面破锣,在主街上狂奔。
“宵禁!全城宵禁!各家回院,锁死大门!”
街上的商贩赶紧收摊。
但平阳府没有乱。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携家带口往外跑。
榆树胡同。王老汉推开自家地窖的石板。
他没钻进去躲着。
他把地窖里存着过冬的两大筐干红薯全倒在院子里。
又把空竹筐拎出来。装满一筐碎砖头,背在背上。压得驼背更弯了。
王老汉走出院门。
街上全是他这样的街坊。
老头背砖,妇女提水,半大孩子抱着削尖的木棍。
一言不发,顺着墙根往城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