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息挡尘

那天仓里有六个人。

一名老工在上层解绳,周行远站在门边核下一趟车的时辰;陈望与另一个伙计在下方挪空箩。最靠里的旧木架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木板先裂,是吊住侧撑的旧麻绳断了。

小主,

上层架面向前一斜,积在横梁上的干尘和轻木屑先扑下来,随后才有一只空竹筐滑出。陈望听见声音时,灰已经从头顶压到眼前。

他的眼睛来不及分清架上还有什么。

身体也没有凭空变快。

陈望只按练过的次序吐出一口气,右掌往面前一推。

一层薄力在灰尘中晃开。

正面扑向眼鼻的干尘被挤向两侧,几片轻木屑擦着力面转开。那层障连一息都没有撑满便散了。侧面卷来的灰仍打在他肩颈上,细屑钻进衣领;一根从架边崩下的小木片擦过左肩,割开外衫,留下一道浅血痕。

陈望下意识想再提一口气,胸腹却已经发紧。

“别站着!”周行远在门边喝道。

老工从上层跳下,用长撑杆顶住倾斜的架面;另一名伙计把木楔踢进架脚。周行远没有冲到架下,而是先扯住门边拖绳,与两人一同把侧撑往后拉。陈望退开两步,腿侧发麻,没有再用轻身步。

空竹筐落地,砸散了一地样袋。货架晃了两下,终于被撑杆和木楔卡住。

“先搬人,再搬货!”老工喊。

众人把架下的人全数清开,才从两侧一点点卸下上层货捆。陈望捂着左肩,把自己的辅叶批签从灰里捡起,交给伙计核数。他没有因方才挡开正面灰尘便去接第二只筐,也没有用术式替代撑杆、拖绳和众人协力。

等货全移到安全地面,仓主才查断绳。

麻绳外侧看着尚可,贴着梁角的一段却磨得只剩半股。那是仓位维护的问题,与辅叶干湿无关。仓主承担换绳和受损空筐,陈望自己的货只沾了灰,重新筛拣与换包仍要占他的时辰。

仓主起初只肯免当日半个仓位钱。

“架子没砸到货,筐也是我的,已经换。”他说,“你们筛灰是自己要交得干净,不能都算仓里。”

另一名经手人立刻反驳:“灰从你梁上落,绳也是你的。若没有我们撑住,货早埋了。”

陶老工没帮任何一边,只把断绳贴梁处给众人看:“这里磨旧,不是今日压货才断。仓主应换绳;各家的货还能不能交,各家自己验。”

最后仓主免去受影响货位当日费用,承担新绳、空筐与公共清灰;各批货的筛拣、换包和延时车脚仍由各自经手人承担。陈望没有因为自己受了浅伤便要求仓主赔整批利润,也没有替仓主把维护责任吞回自己账上。

事故后的货不能只拍掉表面灰便封回去。

陈望与伙计把辅叶分到白布上,先去掉能看见的木屑,再从三层各留一份,闻是否混入梁上旧霉灰。陶老工帮忙撑起临时筛架,却不替他判断客户会不会收。周行远回来后,只按客户许可把交件推迟半日,没把这批货带去自己的另一辆车上混装。

到傍晚,陈望肩上的伤口开始发热。他仍想把最后一袋筛完,抬手时却被牵得一顿。

陶老工从他手里拿走筛框:“方才挡了一脸灰,不等于手还能用一日。你坐着报标签,我来筛;工钱从你的批次出。”

陈望没有把旁人的协作写成免费人情。他给陶老工补了半日普通工钱,这笔已经含在四批经营成本里。自己则坐在安全线外,逐袋核编号,凡有封口破损的全数重包。

周行远用湿布擦了擦脸,走到陈望面前:“肩能动?”

陈望抬臂,伤口不深,肩骨也没有异样,只是颈侧被灰打得发烫。

“能。”

“那也别逞。方才第二下若再推,你现在未必还能抬手。”

陈望胸腹里的空紧尚未退。他知道周行远说得对。拂尘障替他护住眼鼻的一瞬,却没有护住侧面,更没有撑住货架。真正让架子停下来的,是老工的撑杆、木楔和门边三个人拉住的拖绳。

他花掉预留的一筹,买了清洗伤口的普通药、两包恢复茶和新的练习细屑。不是因为术式已经有用便加练,而是把伤处理干净,留待恢复后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