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女子会这样称呼自己的夫君?不都是“外子”、“良人”、“相公”么?
可偏从她口中说出来,那两个字没有半分惧意或怨怼,反而透着一股子……亲昵的、鲜活的气息。
像是抱怨,又像是炫耀。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而那句“甚是爱重他”,更是重若千钧。
不是敬他,也不是畏他,而是“爱重”。
是情之所钟,心之所向,是明知他有不足,却依然珍之重之。
许多已有家室的男子,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心里那阵难言的酸涩,忽然就漫了上来,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们的夫人,会在人前这样说起自己吗?
大抵是“夫君公务繁忙”、“夫君严谨持重”、“夫君……”——客气,守礼,挑不出错处。
可那客气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规矩?
那守礼中,又有多少是情分,多少是本分?
他们忽然想起年少时,或许也曾有过那样一个人,眼里闪着光,脆生生地说“我就要嫁他”。
可后来,光灭了,只剩下一句句合乎礼法的、永远不会出错的称呼。
原来被人这样“爱重”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人坦然承认“家有悍夫”,竟比听一百句“夫君英明”更让人……心头滚烫。
陶婉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青罗手中那盏清茶,看着对方坦荡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刁难、机锋、引以为傲的“才名”和“婚配”,在此人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陶婉君猛地攥紧了姐姐的手,指尖冰凉。
她看着青罗,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难堪,有嫉恨,但深处,竟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原来女子……还可以这样活?还可以这样说话?
青罗却已不再看她们。
她仰头,将盏中清茶一饮而尽。然后,手腕翻转,杯底朝外,向着陶家姐妹,也向着四周的亭台水榭,轻轻一亮。
姿态洒然,行云流水。
“茶已饮尽,罚亦领受。”她的声音清凌凌的,敲在每个人心上,“两位姐姐,请回吧!”
陶家姐妹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两张绝美的面容苍白如雪,唇瓣紧抿,眼中的傲气已然碎成了难堪与茫然。
终究是陶婉怡先动了。
她握紧妹妹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两人相携转身,步履匆匆,裙裾在雪地上拖出两道仓皇的痕迹,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青罗收回目光,微微摇头,正要转身走入紫云亭——
“姑娘请留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朗而急切,穿透了寂静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