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炳成带着几名户部吏员,几乎是屏着呼吸,将高安带来的那百余车粮食细细清点、称重、核算。
每算出一个更精确、也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数字,他的眉头就锁紧一分。
最终,他拿着汇总的账册,脚步沉重地再次来到纪怀廉暂歇的厢房外。
永王并未真正休息,只是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仍无意识地按压着额角。
“殿下。”姚炳成低声唤道。
纪怀廉睁开眼,眼底的血丝似乎又密了些:“清点完了?多少?”
姚炳成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双手呈上,声音干涩:“回殿下,高公公所率先锋队,实运抵粮食……共计九十七石又四斗。”
不足百石。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纪怀廉本就焦灼的心头。
他其实早有预感,亲眼所见那车队规模便知不会太多,但听到确切的、如此微薄的数字,仍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九十七石粮食,对于寻常人家或是一笔巨资,但对于眼下聚集了数万灾民、且全城存粮已近乎耗尽的太原城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便是熬成最稀薄的粥,每人又能分得几口?更严峻的是,这数万灾民中,不满与绝望的情绪早已如干柴堆积,前两日的骚动只是被勉强压制,若这点粮食分配再出纰漏,星星之火便可燎原。
“无法分发下去……”姚炳成艰难地继续说道,“若按人头均分,无异于扬汤止沸,徒惹纷争。若集中供应部分区域或人群,则恐引发更大的不公与骚乱。这……这点粮食,实在难以处置。”
纪怀廉沉默着。他何尝不知?
这点粮食,此刻更像是一个烫手山芋,一个昭示着希望仍极渺茫的象征。它来了,却远远不够。
厢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
姚炳成看着永王越发憔悴却依然挺直的侧影,心中挣扎良久,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开口道:“殿下,臣……臣还有个……或许不妥的想法。”
纪怀廉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但说无妨。”
姚炳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试探:“前日……文安他们不是寻回、并当众试制了那些山野之物么?榆皮、橡子、蕨根之类……虽粗粝难咽,却……却也能果腹。”
他偷偷抬眼观察了一下永王的脸色,见并无怒色,才继续小心翼翼道:“臣斗胆思忖,可否……将那些东西,与这有限的官粮……掺在一起?煮粥时加入磨碎的榆皮粉、橡子粉,或混入蕨根葛饼之中?如此……或能增加分量,让有限的官粮,支撑……更久一些时日?”
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纪怀廉。
官府的赈灾粮,历来要求干净、足额,象征着朝廷的体面与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