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那番以生死相挟的震慑之言,如同在太原官场这片粘稠的泥潭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也让一些原本坚不可摧的壁垒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最显着的变化来自军方。
山西都指挥使曹宁,本就是行伍出身,对永王“军政共赈”的策略起初虽觉新奇,却也并无太大抵触,只是碍于文官体系的微妙态度而持观望。
如今见永王展现出如此破釜沉舟的决心,且手段强硬,直接绕开布政使司搭建班底,曹宁审时度势,不再犹豫,正式表态全力配合。
随着曹宁的命令下达,驻防山西各卫所的军队开始大规模、有组织地介入赈灾事务。
身穿号衣的兵丁不再仅仅是城墙上的装饰或弹压乱民的铁拳,他们出现在了灾民聚集地协助维持秩序,出现在了被冲毁的道路、堤坝旁挥汗如雨,出现在了护送转运粮草、转移灾民的车队两侧。
军队高效的执行力和严格的纪律,立刻让许多原本进展迟缓、推诿扯皮的事情变得顺畅起来。
朝廷运抵的赈灾粮,在军队的护卫和协助分发下,被更快速、更稳定地送到了部分重灾区的粥棚。
异地就食的灾民队伍,有了官兵分段护送,沿途的安全和秩序大为改观,减少了大量因混乱和抢夺造成的损失与冲突。
在太原府城及周边,以工代赈的试点也终于在军队的参与和组织下,艰难地推开了一角,尽管规模有限,但至少让部分青壮灾民看到了凭力气换口粮的希望。
然而,纪怀廉最看重、也认为对缓解旱情最具长远效果的“取水农具推广”一事,却依旧像撞上了一堵包着棉花的铁壁。
各州县官员对此事的回应出奇地一致:粮草尚且紧缺,民力亟待休养,打造新式农具耗费木铁银钱,且工匠难寻,功效未经验证,风险太大……
总而言之,优先级远不及发放口粮、维持稳定,暂时匀不出资源和精力来推动。
他们并不公然反对,只是将此事无限期地“搁置”在研究、筹备、等待资源的阶段。
纪怀廉心知肚明,这背后除了对新事物的天然抵触和可能的利益牵扯,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粮食发放和以工代赈,他们尚能从中分润或掌控,而这种直接提升生产力、可能改变地方权力结构的技术推广,则超出了他们熟悉的控制范围,故而遭到隐形的集体抵制。
与此同时,布政使周廷芳虽然被永王的决绝震慑,暂时收敛了明面上的掣肘,但对那股屡次坏他好事的“江湖势力”的忌惮与恨意却达到了顶点。
无论是之前精准提供情报、煽动灾民闹事,还是后来那两处带着“五星”印记的雷霆剿匪,都让他如鲠在喉,深感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