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汪鹏程分到审计局当文书

潮涌苍茫 用户50268071 3286 字 5个月前

汪鹏程那张旧办公桌,很快就被各种文件、登记簿、待印的报告和蜡纸堆满了。电话铃声像一把锥子,随时会刺破沉闷的空气,他得立刻跳起来去接。刺耳的手摇铃声在走廊里响起,那是局长办公室在召唤,他得小跑着过去听候吩咐。更多的时候,他埋头于枯燥的收发文登记,或者绞尽脑汁地起草着那些格式固定的通知、简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却写不出半点属于审计专业的锋芒。

最磨人的是油印。审计报告、审计意见书、审计决定书,一份动辄十几页、几十页,全靠这笨重的机器。蜡纸娇贵得很,从鲍小燕那里接过来时,必须小心翼翼,稍有不慎,锋利的纸张边缘就会把它划破一道口子。汪鹏程屏住呼吸,将蜡纸在纱网上铺平、卡紧,这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他摇动滚筒,黑色的油墨在蜡纸背面均匀地滚动,力道必须恰到好处——轻了,字迹模糊;重了,蜡纸起皱甚至破裂,前功尽弃。他常常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洗不掉的墨渍,像戴了副滑稽的黑手套。最沮丧的是听到“嗤啦”一声轻响,那是蜡纸被滚筒带破的声音。每当这时,他只能红着脸,愧疚地看向鲍小燕。

鲍小燕总是安静地笑笑,轻声说:“没事的,汪哥,再打一张就好了。”她的好脾气和耐心,是这油墨世界里唯一的暖色。汪鹏程心里憋着一股劲,暗自发誓一定要把这“技术”吃透。他利用午休时间反复练习,观察滚筒的角度,体会手腕的力度。三个月后,当他印出的文件字迹清晰、墨色均匀、装订得整整齐齐时,连坐在藤椅上喝茶的李天民也放下杯子,难得地点了点头:“嗯,不错,小汪啊,这油印,算你出师了。”

每当办公室只剩下油印的咔咔声和打字机的噼啪声,汪鹏程就会感到一种难言的憋闷。审计股那十来个女同事,大多是中年,偶尔有几个年轻的,会借故过来拿份材料、送个文件。她们的目光飞快地在汪鹏程身上扫过,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评判,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她们的低语,有时会顺着敞开的门缝溜进来。

“大学生嘛,坐办公室正好。”

“命倒是好!一来就分了个二室一厅的宿舍!我们熬了多少年才轮上?哼,凭什么呀……”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看不见的小刺,扎在汪鹏程心上。他只能埋下头,更用力地摇动油印机的滚筒,让那单调的吱呀声盖过一切。

唯一的慰藉,是每天下午临近下班时,那片刻属于自己的烟雾时光。他小心地从抽屉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江南”牌香烟。九毛钱一包,辛辣呛人。他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劣质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带来一点短暂的麻痹和松弛,暂时驱散了油墨味和心头的不甘。

司机小邓的日子则滋润得多。他跟着审计股出外勤,时常能带些“战利品”回来。有时,他会懒洋洋地踱到汪鹏程桌边,手指一弹,一支包装明显比“江南”精致许多的“金芙蓉”香烟就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汪鹏程摊开的文件上。

“喏,尝尝这个,汪大秀才!”小邓语气随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优越。

汪鹏程会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带着点受宠若惊的局促,连声道谢:“谢谢邓哥!谢谢!”那支“金芙蓉”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他小心地捏在指间,仔细端详一下那金黄色的烟盒图案,然后才郑重地放进自己上衣口袋最稳妥的内袋里,隔着布料轻轻按一按。只有等到夜深人静,回到他那间被羡慕的二室一厅宿舍,锁好房门,他才会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虔诚,点燃这支“好烟”。醇厚得多的烟雾在口腔里弥漫开,那滋味,让他忍不住闭上眼,长长地、满足地叹息一声。这不仅仅是烟的味道,更是那个他无法触及的、属于“审计员”的世界的味道。心底那份渴望,如同烟头明灭的火光,在黑暗中灼灼燃烧——他多想,多想能出去审计一次啊!

机会来得有些意外。那是个普通的傍晚,下班铃刚响过,汪鹏程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楼,正好碰上夹着公文包匆匆往外走的行政事业审计股向股长。向股长个子不高,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子精干劲儿。

“向股长!”汪鹏程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快走几步跟上。

“哦,鹏程啊,下班了?”向股长放缓脚步。

“嗯。”汪鹏程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和试探,“向股长……您看,什么时候有机会,能不能……也带我出去开开眼?学学怎么搞审计?”

向股长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看了汪鹏程几秒钟,目光扫过他脸上未褪尽的油墨痕迹,又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衬衣上,微微叹了口气。“唉,”他摇摇头,“堂堂正牌审计专业的大学生,不去搞审计,天天窝在办公室接电话、印材料,确实可惜了!”他拍了拍汪鹏程的肩膀,很干脆地说,“行!明天我们去县宾馆搞个专项审计,我跟方局报备一下人手。你明天跟李主任请个假,就说……嗯,就说帮我们股临时整理点资料,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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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热流瞬间冲上汪鹏程的头顶,心脏狂跳起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真的?!谢谢向股长!太谢谢您了!”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那一夜,汪鹏程躺在宿舍的床上,辗转反侧。县宾馆、审计现场……这些想象中的画面在黑暗中不断翻腾、放大,交织成一个令人眩晕的美梦。窗外偶尔驶过一辆车,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都像是通往那个世界的信号。

第二天一早,汪鹏程怀着既兴奋又忐忑的心情,对着正泡茶的李天民含糊地说:“李主任,向股长那边有点急用的资料堆着,让我今天过去帮忙整理归档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目光却不敢与李天民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