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小玲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竟与李美的观点惊人地一致,甚至更为深入。她同样强调了“术业有专攻”的价值,列举了国内外专注细分领域做到极致的成功案例。接着,她毫不留情地剖析了宏海进军高端液压泵(尤其是柱塞泵)所面临的、几乎是难以逾越的技术与工程壁垒:微米级精度的加工设备(现有设备远远不够)、特殊材料处理工艺、核心摩擦副的配对与寿命、严苛的清洁装配环境、高昂的试验验证成本、漫长而艰难的市场准入认证……每一项,都像一座大山。
“这不是光靠热情和资金就能短时间攻克的。”戚小玲语重心长,“国内那些老牌液压厂,几十年的积累,尚且步履维艰。国际巨头更是虎视眈眈。宏海的优势在哪里?是在你们已经打下的基础——液压管路系统!这才是你们的根基和长项。”她的语气变得热切,“为什么不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把管路系统做到极致、做到智能化上去?集成传感,实时监控,这才是未来!附加值绝不会低,而且路径更清晰,风险更可控!大水,‘脊梁’不一定是最大最显眼的,但一定是撑起整个结构、不可或缺的!”
戚老师的话语,如同第二盆冰水,精准地浇在了大水心头那团仍未熄灭的火焰上。权威、理性、充满关怀的分析,比阿美那次的冲击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他张了张嘴,想辩驳什么,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戚老师指出的现实鸿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端起茶杯,掩饰着内心的震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吃完饭,与戚老师告别的时候,大水再三请求戚老师有空去温州,并留下自己的地址,小娟将礼盒送给戚老师。戚老师目送二位坐的士远去,心中仿佛又回到了遥远的李塘村。
第二天,仁济医院。高大肃穆的苏式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先进的CT机,在那个年代是令人敬畏的存在。小娟被引导着躺上去,大水在门外焦灼地等待,昨日与戚老师谈话的沉重暂时被对妻子的担忧取代。时间仿佛凝固。
终于,结果出来。诊室里,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仔细看着片子和报告,语气平和:“目前看,主要是慢性肠炎的表现,没有发现器质性的严重病变。” 大水和小娟同时松了口气。“但是,”大夫语气转为严肃,看着小娟,“慢性炎症也不能轻视。饮食要非常注意,务必注意休息,不能过度操劳,尤其是晚上,绝对不能再熬夜了!情绪也要保持平稳,定期复查。”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大水紧紧握住小娟的手,那“不能熬夜”的医嘱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看着妻子略显憔悴却依然温柔的脸庞,这些年她默默付出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听见大夫说的了?以后厂里的事,该放就放,身体第一!”大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娟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度和温度,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大水暂时放下了宏海那令人焦灼的抉择,也暂时搁置了戚老师那振聋发聩的忠告,一门心思带着小娟,去见识他口中念叨过的大上海。他们漫步在外滩,看黄浦江上轮船穿梭,对岸陆家嘴还是一片待开发的滩涂;他们走进南京路繁华的百货公司,琳琅满目的商品让小娟目不暇接;他们在城隍庙熙攘的人流中品尝南翔小笼包,滚烫的汤汁烫了舌头,两人相视而笑;他们流连于豫园的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在古意盎然中寻得片刻宁静。大水甚至咬牙带小娟去了趟和平饭店,在那有着青铜旋转门和水晶吊灯的奢华大厅里喝了杯咖啡,感受了一把传说中的“十里洋场”气息。
小娟脸上的笑容多了,气色也似乎红润了些。看着妻子眼中闪烁的新奇与满足,大水心中百感交集。这短暂的轻松与温情,像一道缓冲带,让他得以喘息,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无论是宏海的未来,还是小娟的健康,他肩上的担子都无比沉重。
回温州的火车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江南夏景。小娟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大水望着窗外,眼神却失去了焦距。戚老师那清晰而理性的声音,李美那冷静而专业的分析,宋区长那充满鼓动与期许的目光,在他脑海中激烈地碰撞、交锋。做“脊梁”,还是搏“心脏”?那条看似清晰的道路,此刻布满了迷雾与荆棘。
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如同他心中反复叩问的鼓点。上海之行,求医得安,怀旧暖心,却似乎还没能解开那个关乎宏海命运的心中死结。前路茫茫,抉择,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