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婊子!江南来的贱货!敢躲老子?我让你躲!”曹阿贵犹不解恨,抬起穿着厚重皮鞋的脚就要往蜷缩在地上的女孩身上踹去!发廊里的其他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一步。
就在那皮鞋即将落下的瞬间,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去!大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双目赤红,他一把抄起旁边小桌上一个空啤酒瓶,不管不顾地横身挡在了小兰和曹阿贵之间!冰冷的玻璃瓶口直直指向曹阿贵那张因暴怒和酒精而扭曲变形的脸。
“曹乡长!”程大水的声音嘶哑,却像滚雷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盖过了嘈杂的音乐。他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瓶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光芒。“你他妈的还是个人吗?!对一个姑娘下这么重的手!”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火星,“她是我老乡!江南省来的!江南怎么了?今天,你要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瓶子答不答应!”
整个发廊瞬间死寂。只有劣质音响还在不识趣地咿咿呀呀唱着软绵绵的情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中间那个握着啤酒瓶、像一堵墙般护住弱小女子的男人身上。空气凝固了,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曹阿贵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在他面前陪着小心、点头哈腰的商人,竟敢为了一个洗头妹,用酒瓶子指着自己这个副乡长!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压过了暴怒,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涨得发紫,眼珠子死死瞪着程大水和他手里那个闪着寒光的瓶子,嘴巴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吼出话来。那酒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当头棒喝惊散了几分。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曹阿贵脸上的惊愕慢慢被一种受到奇耻大辱般的怨毒所取代。他缓缓放下抬起的脚,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程大水脸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冷得瘆人:“好……好你个程大水!有种!咱们走着瞧!”他猛地一甩手,撞开旁边看呆的发廊老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丽都”发廊,那扇玻璃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凝固的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发廊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大水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慢慢放下那沉重的啤酒瓶,手心全是冰凉的汗。他顾不上旁人的目光,赶紧蹲下身,查看蜷缩在地上的小兰。女孩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半边脸肿得老高,惊恐的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老乡……大哥……”小兰看清是他,认出是刚才救她的人,更是认出那带着乡音的“江南省”三个字,眼泪更是汹涌,“俺……俺是江南省向阳县的……”
“别怕,别怕,”程大水心里揪着疼,声音放得极柔,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想把她扶起来,“太巧了!我也是向阳的!我叫程大水。没事了,那畜生走了。”
小兰却哭得更凶了,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大哥……俺……俺给你惹祸了……他……他是乡长啊……俺怎么办……”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大水斩钉截铁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咱们向阳人,骨头没那么软!”他掏出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塞给旁边一个还算镇定的女工,“麻烦你,带她去医院看看伤,剩下的买点吃的。”
他扶着小兰站起来,看着她被女工搀扶着走进里间,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挪出发廊。冰冷的夜风一吹,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他扶着巷子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光了胃里所有的酒水和屈辱,却吐不尽心头那沉重的绝望。他知道,那五十亩地,悬了。
往后的日子,果然成了煎熬。程大水硬着头皮又去了北麓乡政府几次。陈宏杰见到他,脸上只有深深的同情和爱莫能助的无奈。“大水兄弟,唉……”他重重叹气,把程大水拉到走廊角落,“曹乡长……这回是真恼了!他把你的申请报告直接压在他抽屉最底下,看都不看一眼。我去催,他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说你这人不识抬举,人品有问题!还……还暗示我少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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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的火苗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程大水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像他此刻的心情。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劣质烟草呛得他直咳嗽。眼前一会儿是那块让自己着迷的五十亩地,一会儿是额角流血、瑟瑟发抖的小兰,最后定格在曹阿贵那张怨毒扭曲的脸。
无路可走了吗?
一个名字,像黑夜里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亮起——李建设!宏新机械厂的李厂长!命中的贵人,每次关键时期,都是李厂长在帮助自己,自己的第一笔订单不是李厂长的那个电话,人家国营大矿能和自己签合同吗?自己的厂能取得现在的成就,不是李厂长的谆谆教诲,他能走到现在吗?……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程大水一直记着。
深夜,下起了冷雨。雨点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程大水像一尊石雕,在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终于,他猛地掐灭烟头,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他站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雨幕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顾不上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李厂长!
宏新机械厂家属区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出现在雨帘中。小楼黑着灯,只有门廊下一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飘摇。大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头门板。砰砰砰!砰砰砰!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谁呀?大半夜的!”屋里传来李建设带着睡意和警惕的声音,接着是拉亮电灯的声响,拖鞋踢踏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李建设那张方正的、带着明显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的脸。当他看清门外被雨水浇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的程大水时,那份不悦瞬间化为了震惊:“大水?!你……你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快进来!”
大水被李建设一把拉进屋里温暖的灯光下。客厅不大,陈设简朴却整洁。李建设妻子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到大水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连忙去倒热水、找干毛巾。
程大水坐在硬木椅子上,手里捧着搪瓷缸里滚烫的开水,那热气似乎才一点点融化了他冻僵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他看着李建设关切而沉稳的眼睛,积压了太久的屈辱、愤怒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