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没有理他。
“那个人东张西望的,说是你家里有事?诺,就在外面!”王启洋指了指车间外,“咦,刚才都在。”
大凤好奇,可能真的家里有人找。赶紧出去。
大凤离开的一刹那,王启洋露出来狞笑……
大凤出车间,没人!大凤赶紧回工作台,强迫自己重新把视线聚焦在数控车床那块闪烁不定的绿色CRT屏幕上。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G代码和坐标参数,像一片冰冷而陌生的数字丛林。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把刚才王启洋那黏腻的眼神、呛人的发蜡味和钢管撞击的巨响从脑海里驱逐出去。手指悬在布满油渍的按键上方,微微颤抖着。她需要输入一段新的精车循环指令,调整内壁加工的关键参数。这本是她反复验证过的程序段,此刻却因心绪不宁而显得格外陌生。
“Q值…进给倍率…R值退刀量…”她低声默念,指尖落下,敲入数字。汗水沿着鬓角滑落,痒痒的,她却不敢抬手去擦,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胸腔里那只因屈辱和紧张而疯狂擂鼓的小兽。屏幕上光标闪烁,等待着确认执行。
角落里,王启洋斜倚在一堆废弃的轴承座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像淬了毒的蜘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在大凤紧绷的背影上。他看着她专注的侧影,看着她略显笨拙地敲击键盘的样子,嘴角缓缓向上扯起,形成一个阴冷而刻毒的弧度。那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扭曲的快意。
“滴——”一声尖锐的电子提示音猛地从数控车床的控制柜里爆出!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车间的沉闷!
大凤身体剧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只见屏幕上代表刀具路径的模拟轨迹线猛地偏离了预设的工件轮廓,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一个绝不可能的方向疯狂冲去!紧接着,是金属与金属之间令人牙酸的、剧烈的摩擦和撞击声!
“吱——嘎——!”
机床主轴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咆哮!用于精加工的硬质合金刀头,在高速旋转中,狠狠地、毫无缓冲地撞上了工件卡盘坚固的钢铁底座!刺眼的火星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猛地从撞击点迸射出来,伴随着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啊——!”大凤短促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嘴,身体因巨大的恐惧而僵直,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怎么回事?!”任明远的声音如同炸雷,第一个冲了过来。
他一把推开呆若木鸡的大凤,眼睛死死盯住操作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急速翻飞,试图中断程序。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是因为损失,而是因为这种低级失误背后潜藏的巨大危险。
“刀崩了!”旁边一个老师傅也跑了过来,看着主轴下方散落的几片合金碎片和卡盘底座上那道狰狞的新鲜凹痕,心疼地直拍大腿,“哎呀!这精车刀头!这卡盘!”
周围的机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复杂地聚焦在这小小的故障中心。震惊、惋惜、疑惑……还有角落里,王启洋脸上那再也掩饰不住的、近乎扭曲的快意笑容。
混乱中,王启洋分开人群,像得胜的将军般踱了过来。他看都没看大凤惨白的脸和任明远紧锁的眉头,直接弯腰,从狼藉的地上捡起一小块崩碎的刀头碎片。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冰冷的金属残片,对着车间顶棚昏黄的光线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然后猛地转向大凤,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砂纸在刮擦玻璃:
小主,
“汪大凤!”他厉声喝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看看你干的好事!瞎鼓捣什么?啊?!知道这进口数控车床多金贵吗?知道这硬质合金刀头多少钱一片吗?知道撞坏卡盘底座会影响多少生产进度吗?!”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碎片,像举着审判的罪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大凤脸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操作失误!你这是严重破坏生产设备!是玩忽职守!是对国家财产的极端不负责任!性质极其恶劣!”他的声音在车间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充满了煽动性的愤怒,“必须严肃处理!开除!我这就去找厂长汇报!”
“开除”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大凤的太阳穴上。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机床外壳才勉强站稳。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咸涩,才没让它们当场决堤。她求助般地看向任明远,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任明远一直沉默着,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没有看王启洋那副表演过度的嘴脸,也没有立刻安抚大凤,而是紧盯着控制台屏幕上最后停留的几行程序代码。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调出了历史操作记录。
“王启洋,”任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王启洋的叫嚣,“事情还没定性,你嚷嚷什么‘破坏’、‘开除’?吓唬谁呢?”
王启洋一愣,随即梗着脖子:“事实摆在眼前!程序是她输的!刀是她撞坏的!大家都看见了!这还不叫破坏?任明远,你别想包庇她!”
“包庇?”任明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不再理会王启洋,转向操作台,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串指令。屏幕上,刚刚引发事故的那段程序代码被单独高亮显示出来。